刊于深圳《晶报》5月13日

你想走出去把生意拓展到全球吗？你想成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大商人吗？不妨到广东珠海市的“梅溪牌坊”，或者翻阅一下杰克·伦敦的《夏威夷故事》。1849年进入美国的陈芳，不仅成了中国首位华侨百万富翁，也是最早步入全球时代的“商业王子”。他被马克·吐温长篇报道过，也被百老汇作为艺术主角长期演绎着；他得到中国皇帝的嘉奖，也在美国建国200周年时入选百位对美国最有影响的外籍人士，与王安、基辛格并列——

陈芳：近代中国首位“走出去”的富商

陈冰

陈芳在夏威夷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。虽然他没有出现在社会中，但他无处不在。在这个城市的中国商人中，他是不需要出门的，但他被广泛认可，既是他家族的中心，也是宴会桌上的主角。他是农民，出生于中国，但他身上散发的文化气质和文雅举止，在夏威夷岛上无人能比……他是一种力量，是道德楷模和一位诚实的商人。他在商业道德上远高于中国大陆的人，并且以几乎刻板的诚信擦亮了夏威夷岛上的商人们的品行。据说他的话和他的合同一样精致可行，他的签名从来不需要装饰。因为他从来没有食言过。在芒特森公司倒闭20年后，他们在废弃的文件中发现一张曾借钱3万美元给陈芳的备忘录。在匆匆忙忙赚钱、四处奔波的年轻时代，这件事可能被陈芳忘到脑袋后面了。当时既没有字据，也没有法律起诉，陈芳知道这事后，主动连本带息地把钱还给那家公司了，这使得那家公司的老板反而显得矮小。

读到这段文字，恐怕没有人不心潮起伏，尤其在诚信近成奢侈品的当代。而同时，你也一定为中国商人感到自豪，能擦亮美国夏威夷商人们的品格，真是了得，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文化软实力的输出。但是，当你知道这出自美国著名作家杰克·伦敦之手，你又会作何感想？

笔者至今没有看到中文版的《夏威夷故事》，只是搜罗到杰克·伦敦的英文版著作，其中的一篇叫《Chun Ah Chun》，讲述的是中国第一位华侨百万富翁陈芳的事迹。以英文检索下去，发现陈芳在英语国家的声誉极，几乎是美国家喻户晓的人物。

以《竞选州长》而名扬全世界的美国作家马克·吐温，在成为作家前是一名记者，把陈芳的传奇写入他的系列报道《夏威夷来信》，向美国大陆介绍。

1960年，美国著名专栏作家克拉丽斯·泰勒（Clarice Taylor）在《夏威夷星报》刊登系列报道“夏威夷传奇：陈芳家族的故事”，介绍陈芳的创业史和子孙成长的背景。报道说“1870年，陈芳是夏威夷最受尊敬的八大商人之一，是夏威夷商会首任会长。1880年，陈芳被大清帝国任命为驻夏威夷第一任领事，中国国旗第一次在夏威夷升起。”

1964年美国百老汇上演了一出以陈芳为主人公的歌舞剧《13个女儿》，讲这个有钱的华人怎样为他的13个女儿找如意郎君的故事，深受美国观众的欢迎，一演就是30年。

1976年，美国纪念建国200周年，陈芳入选“百名对美国最有影响的外籍人士”，和王安、基辛格等人并列。

1997年，美国学者鲍勃·达（Bob Dye）出版了翔实的传记《檀香山的商业王子：陈芳和夏威夷的中国人》，前言中说陈芳的生活比其美名更重要，他“不仅在合适的时间到达合适的地方，而且在别人纷纷倒闭的时候把生意做的红火兴隆。别的企业家都把夏威夷视为帝国的边缘，陈芳却把这个岛视为充满活力的中西市场的战略中心，因为这里超越于代价昂贵的、让其他地方苦不堪言的革命和战争。”

一路读下来，笔者到达陈芳出生和离世的珠海市前山镇梅溪村。在“梅溪牌坊”上，题有“乐善好施”几个字，是光绪皇帝对他慈善事业的嘉奖。12.6万平方米的旅游区中，有陈芳故居，中西合璧却浑然天成。花厅墙顶显然是粤式灰雕，仔细打量才发现原来雕刻的勾边全部采用夏威夷风格的花纹，相得益彰；先进的小型家用消防车自然来自西方，排水口却用镂空的铜钱砖来覆盖，有了中国印记；后花园是用来举行西式舞会的地方，周围立着罗马式门洞的小舞池，底下却用中国的铜钱纹地砖打底，应着“步步是金”的好兆头……

我们还是拂去历史的尘埃，来复原中国商人最早驰骋国际市场的故事吧。

苦学外语，梦想远洋

陈芳是一位细心的观察家……在早年的时候，他有一个杰出的判断：人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劳动而变得富裕。这他是从自己多年的劳动中领悟的。人要变得富裕，是要通过别人的劳动的手而来的。这个人要想成为首富，就必须有一大群跟随者为他制做衣裳。

——杰克·伦敦

陈芳出生于1825年，金榜题名几乎是那时候所有中国人的梦寐以求，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背诵《三字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中庸》等古代经典中度过的。19岁之前，他出过两次远门，一次是跟随父亲去香港，一次是去北京参加科举考试。

在北京几场考试下来，让陈芳精疲力竭，苦不堪言。未等发榜，他便踏上回乡的路。路过澳门，他在开杂货店的伯父陈仁杰家小住。年逾花甲的伯父见陈芳对人恭敬，很有灵性，便给他指点做生意的迷津。在帮伯父卖货的同时，陈芳也到街上走走，到码头溜溜。看到满腮胡须的洋人出入巨大的轮船，他萌生了将来到轮船上做事的念头，到外国赚大钱。去问陈仁杰，伯父极力支持，要让陈芳先学好英语，“别说到国外闯荡，就是在香港澳门做生意，不会英文也不行”。

陈芳果然学起英语了，一连十多天旁听夜读班。回到梅溪家中后，他开始帮助父亲打理生意，常出入香港澳门，切身感到靠自己的双手劳动是富裕不了的，于是坚持苦学英语，要为将来到海外闯荡做好准备。

19世纪初，中国同夏威夷王国已通商。当时的夏威夷生产力低下，交通不便，是一块有待开垦的新地。商人们筚路蓝缕，致力于把中国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等运到那里销售，然后收购当地的檀香木等土特产运到中国。已移居到香港的福伯，也想一船中国货物运到檀香山去卖卖，要陈芳同行。1849年，24岁的陈芳告别父母妻儿，向夏威夷出发。

伯父陈仁杰不久便回国了，陈芳则留了下来，开店经营伯父留下的中国货物。在檀香山贝塞尔大街，华人已开了一间餐馆、一间洗衣店和一间面包店，陈芳则开起杂货店，商务开始起步。早期华人小商贩所售的货物，多由白人从北大西洋运来，陈芳则不同，他见当地人喜爱中国货，就以卖陶瓷器皿、梳子手镯、丝绸衣物等中国货为主。当时夏威夷对商人不收税，一般商人可获利高达40%，小店很快站稳了脚跟。陈芳的英语基础不错，也就容易和外国人交流。渐渐地，陈芳意识到要在这个岛上扎下根，就要和当地人打成一片，特别要接触上流社会。

如同杰克·伦敦所写的，陈芳是个细心的观察家，不仅观察市场，也观察人情，这对今天力图闯荡全球市场的商人来说，仍然是最重要的素质。只有了解人情世故后，方可提前做好准备，尤其是语言的准备，机遇是从交流中捕捉的，而一旦捕捉到机遇就能打出猛拳。

自主创新，成就“糖王”

陈芳没必要再做一个厨师了。夏威夷的兴盛时代来临了。甘蔗在大面积种植，劳工的需求量在增加。陈芳看到了机会，从事劳工输入生意，从广东引进几千劳工，他的财富开始积累了。他开始投资。只要看到哪儿有商家破产，他讨价还价的黑眼珠子马上就转起来了。他曾花百分之五百的价格买下一个鱼塘，像一个钉下去的楔子，开始垄断夏威夷的鱼类市场。他没有发表公开演说，也没有向政界人士喋喋不休，更没有在革命中扮演角色，但他预见事态发生的能力，要比那些热情的投入者更清晰，更有远见。

——杰克·伦敦

陈芳开店后，首创了“开架销售，自由购买”模式，把货物摆在一个个木架上，用中、英文把货物的名称和价格写在标签上，顾客一目了然，心中有数。这样生意火爆，据说连穿在身上的中式衣服都被人给买走。不到一年，已赚了很多钱。他又在瓦湖岛上和同乡合伙开了一家“芳植记商店”，接着又和别人合开了朝兰利记商店， “青年华商陈芳”的大名不胫而走。他已走出刚到檀香山的窘境，那时他白天在店里经营，晚上则到餐馆去当厨师挣钱。

1855年7月，“芳植记商店”邻近的剧院发生火灾，店铺化为灰烬，加上店内一职员私携3万美元潜逃，更是雪上加霜。但陈芳并不因此厄运而气馁，他借钱来恢复生意，经过一个寒来暑往的苦心经营，生意走出困境。R·J·贝克尔在他的书《檀香山》中，把陈芳专门经营干货和中国杂货的商行，列入“檀香山的八家名店”之一。

夏威夷经济的开发，加大了人们对物资的需求量。1856年陈芳用1368美元买下了水滨的一个店铺，把生意移到此地，同时在奴亚奴白人区买了套房子和地产，他打算留在檀岛了。60年代，他又投资航运业，拥有一艘私人货船，往返于香港与檀香山之间，既运载货物，也运送中国劳工到夏威夷，促进了两地商贸及农业的发展。

开商店虽然可以赚钱，但搞蔗糖工业似乎更有利可图。夏威夷盛产甘蔗、菠萝，甘蔗成熟期短，含糖量高，产量比古巴及美国南部的产量高出3到4倍。中国珠江三角洲移民曾是夏威夷制糖业的开拓者，但1850年后榨糖业已被资金雄厚、有政治背景、具有先进设备的白人所操纵，华人制糖业终被淘汰。

美国南北战争时期，南方产糖地对北方的蔗糖供应中断，3年内糖价涨了5倍，夏威夷蔗糖由此大量输美。陈芳审时度势，毅然投资蔗糖业，并创办甘蔗种植园，直接从中国输入劳工。他汲取华人制糖业前辈的教训，摒弃了传统的手工生产工艺，大胆引进西式的机械生产，使生产效率大幅提高，蔗糖源源不断地向美国北方倾销，因而获得巨额利润。

1876年夏威夷同美国签订互惠条约，蔗糖免税进入美国，这进一步刺激岛上蔗糖业的发展。陈芳随后收购了著名的泼比可蔗糖种植园一半的股权。农场有工人326人，蔗田1200亩，是蒸汽发动机驱动的榨糖厂，日产20～25吨。他还将同在耶鲁大学毕业的长子陈龙、次子陈席虞都安排到农场工作，以协助管理。到1887年，该种植园被视为夏威夷最好的农场，资产达100万美元。“华侨以糖业致富者，仅有陈芳一人耳”，他成为蔗糖业的企业家。这时，陈芳已成为当地华侨之首富，有“商业王子”与“糖业大王”之美称。

智娶洋妻 跨进主流

他本质上是一个哲学家，无论他是身处苦力、百万富翁还是众多人的老板，他的灵魂总是那么平衡。他的精神镇定自若，不会被好运熏得忘乎所以，也不会被厄运搞得垂头丧气。所有的事对他来说，似乎是随心所欲。 ——杰克·伦敦

陈芳的成功，在于他把婚姻、社会政治活动和商业上的追求结合起来。早期的华人多不愿参政，身在国外，总爱生活在华人的圈子里。陈芳则不然，他一决定要在国外发展，便很注重同四周的社会名流乃至王室搞好关系。为此，他展开了广泛的社交活动，学习英语、土语和社交舞蹈，出入西人的教堂及公共场所，与当地贵胄、官宦、企业家、金融家、律师、传教士均有来往。

陈芳快30岁的时候，在一次社交活动中结识了一位蕙心兰质、混合着美、英、夏威夷血统的贵族少女朱丽亚o费叶韦撤(Julia Faycrweather)。她是一位孤儿。陈芳既钟情于这位美丽的少女，又对她的家庭背景深感兴趣。陈芳知道，与朱丽亚联姻，不仅有助于提高他的社会地位，更能为他拓展事业提供坚强的后盾。

按照当时的习俗，陈芳要得到朱丽亚，首先得征得监护人扎德博士的同意。扎德博士对中国瓷器颇感兴趣，而且对中国古代经典颇有研究，陈芳于是以送景德镇的瓷茶具为由打开婚姻的门锁。扎德博士接受礼物后，陈芳说自己取得的成就都是夏威夷国王的恩赐，之后又要请教博士，“我在故国读到一首诗，‘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，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’。我对次有些迷惑，听说博士对中国古代学问颇有研究，能不能给解释一下？”

扎德博士心知肚明，哈哈大笑，“有才能有修养的君子追求漂亮的少女，是人之常情。可是，一只不会建巢的雄鸠，雌鸠会喜欢他吗？一个没有根基的青年，淑女会亲近他吗？这是常理常情啊！”

陈芳决意建造一幢夏威夷王国里还没有的豪华别墅和花园，用这个特别的“巢”来迎娶朱丽亚小姐，同时用更大气的社交活动来展现能力。1856年，获知夏威夷国王卡美哈美哈(Kamehameha)将要举办婚礼的消息，他决定筹资为国王庆贺，为步入上流社会创造条件。陈芳采用中国工艺品将舞会大厅装扮得富丽堂皇，国王伉俪及社会各界均参加了舞会。舞会大获成功，成为“压倒当时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盛事”，这充分体现了华商的形象和实力。1857年陈芳加入夏威夷国籍，成为夏威夷上朝枢密院议员，同年6月与朱丽亚完婚。朱丽亚为他带来了甘蔗种植园，更重要的是为他进入上流社会疏通渠道，他的豪宅成了王族、朝臣和显贵人物经常聚集和活动的场所。

商会领袖 大清领事

陈芳的外表没有任何夺目之处。按照中国人的审美，他实际上有点矮瘦，肩膀不宽。一般的旅行者走在夏威夷的大街上，很少会瞥他一眼，至多认为他是一个好性格的中国人，也许还开着一间富有的洗衣店或杂货店。如果仅从外表看，这样的判断似乎是准确的。的确，陈芳的性格很好，也很富有，但对他富有的传奇，很多人实际上是摸不着边的。他非常富有，但对于他来说“非常”仅仅是虚无的象征。——杰克·伦敦

1870年，波尔维斯电气公司聘任了一位英国人当总经理。这位趾高气扬的总经理上任后以增资节流为由，决定减少员工工薪百分之三十，降低福利开支百分之三十。这个公司有800多位员工，有日本人、美国人、夏威夷人和很多华人。这项政策，在员工中炸开了锅，议论纷纷，车间陷于混乱。但英国总经理不知趣地强硬，声称谁敢不服从，就解雇谁。

资方的强硬引起劳工造反，特别是开除了几位带头反对的人。他们自动集结，举着各种抗议牌子，走上街头示威，到王朝政府门前静坐，要求“还我公道”。夏威夷王朝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，官员们一时不知所措。卡美哈美哈国王知道此事后，想起为他操办婚庆舞会的陈芳，决定让这个被商界称作“王子”的人去调停。

陈芳果然不负国王所望，用“亡羊补牢”的故事说服波尔维斯电气公司的董事长取消减薪政策，召回被解雇的员工，工潮和平结束了。在政府授意下，由各界上任发起组建檀香山商会，解决企业间的矛盾和劳资之间的纠纷。1871年，檀香山商会成立，陈芳当选第一任会长。

1874年2月夏威夷国王鲁驾崩，宫廷发生王位继承之争，朱丽亚的义弟卡拉鸠被亲美派贵族推举为继承人，遭亲英派王后反对。为确保卡拉鸠竞选得胜，陈芳与朱丽业的妹夫拨出巨款，开展一系列竞选活动，同时，美国借机以武力支持卡拉鸠，使卡拉鸠最后以39票对6票的绝对优势取得王位。在随后的两次政变中，陈芳等全力支持国王迅速平息叛乱。1879年，他成为夏威夷王国贵族中的第一位华人。

陈芳在夏威夷政界和商界的良好声誉，引起清政府的关注。1878年，清政府任命陈兰彬、容闳为中国第一任驻美正、副公使。他们的到任，对夏威夷华人鼓舞很大。陈芳等华商联名向陈兰彬上书，要求在夏威夷也设立官方机构，以保障华人利益。当时夏威夷与中国无外交关系，且主权独立，要在此设立官方机构，非中国驻美公使所能派设的。陈兰彬上书清政府，建议在夏威夷设立半官方机构华商董事会。鉴于夏威夷在政治、经济上的战略地位，1879年清政府准旨在夏威夷设立商董，经容闳的极力推荐，任命声望卓著的陈芳为清政府驻夏威夷首任商董，其府邸成为华商董事会驻地。1880年3月，中华帝国的龙旗第一次在夏威夷升起。1881年华商董事会改为领事馆，陈芳被任命为首任领事。与此同时，他辞去了夏威夷王朝枢密院议员职务。

陈芳在任领事期间，针对当地政府对华人的种种苛例，他致力于制定各种保护侨民的规章制度，诸如华侨可不受限制地进出夏威夷，可以购买土地和财产，寻找合法的职业，把子女送进公立学校，劳工契约的签定出于自愿等等，为改善华人的待遇而努力工作。1881年，卡拉鸠国王访问中国，李鸿章在天津与其进行了友好会谈。当李鸿章问道:“中国前派有陈领事驻岛，人尚妥当否？”国王说陈芳“久在敝岛，情形极熟，人亦公正。”

陈芳所追求的富有，显然不仅指财富，还包括对国家尽可能做点事。

急流勇退，回乡行善

在他的宫殿里，他被东方的喜庆包围着。陈芳平静地吸着烟斗，倾听海外的波涛声。在每一艘邮轮上，都有一封打字机打出的信件从澳门传向夏威夷，英文准确无误。在这些字迹公正得令人起敬的信函中，陈芳忠告他的家庭要生活得团结而和谐。而对他来说，这些都已成过眼云烟，内心非常安详。他拥有自己的宁静与消闲。每当他搓着手咯咯发笑时，他总斜着那黑色的小眼珠，闪着光亮打量这可笑的世界。他一生的活力和处世的哲学，依然保存完好，但他确信这个世界真是很可笑。 ——杰克·伦敦

国王卡拉鸠执掌夏威夷时期，陈芳的社会政治地位登峰造极，商业蒸蒸日上。他身兼富豪、庄园主、贵族、商董、领事于一身，其政治、经济地位可谓如日中天。然而，不利于陈芳的逆流也正在扩大。在美国及亲美势力的影响下，卡拉鸠国王对中国人的友善态度开始悄然改变，担心夏威夷会成为中国的殖民地。夏威夷王朝得高官不仅排斥陈芳， 1887年强行通过了新宪法，剥夺了国王的权力。与此同时。夏威夷的客家人担心陈芳会助长广府人的势力，开始起而反对，甚至罢工。1889年，处于内外交困的陈芳，又痛失长子陈龙。于是，他决定隐退回国。

陈放出售了自己在甘蔗种植园三分之一的股份，得60万美元。剩下1/3股权及其他产业留给妻子朱丽亚和儿女们(12个女儿、2个儿子)。1890年10月，陈芳向清王朝辞去领事职务，带着次子陈席虞及两个小孙子经日本回到了祖国。

到了故乡珠海梅溪村，父母及奶奶早已亡故，家里只有原配妻子李杏和三子陈庚虞，年轻时生活过的小屋已破烂不堪。他的第一个想法是重建家园，建一所像檀香山别墅那样的家园。

那时65美元换1000多元港币，而8000港币就能建造一所和夏威夷一样的豪华别墅。于是他购买了大片土地建筑新家和果场，中西合璧的大型新宅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“陈芳故居”，很快建立起来。

他心中的“家园”还不仅仅是自己的小家。65岁的陈芳携巨资回到老家后，兴办公益事业，扶助乡民。看到澳门南湾某洋人拥有的酒店挂着“华人与狗不得入内”的招牌时，愤怒的陈芳当众宣布以5000美元的价格买下酒店，改名为“四海芳园”，对所有人开放，“四海芳园”遂成为澳门市民最喜欢光顾的地方。在梅溪，陈芳率领村民开凿了7.2公里的水渠。为了让村民能够方便快捷地了解外面的世界，他和儿子修了一条10公里长直通拱北关闸的石路。他还兴办慈善事业，整治村容，为全村购置柴油发电机发电，成为中国最早用电照明的地方。在香港，他对道格拉斯轮船公司作了巨额投资，成为公司董事。在澳门，他还开办牛奶公司，引进荷兰牛，开创了澳门养殖荷兰牛的先河。

1886年和1891年，清光绪皇帝赐陈芳及其父母等建造“急公好义”、“乐善好施”石牌坊，以示嘉奖。前一次是因为香港发生特大水灾，很多村民流离失所，无家可归。远在异国他乡的陈芳获悉，捐赠白银3000两寄回国内救济灾民。后一次则是因为陈芳回国后扶危济困，修桥整路，兴办义学，热心公益。

今天，“梅溪牌坊”旅游区已是珠海一大文化景观。陈芳传奇的一生，既是一部华侨的奋斗成功史，更是一部中国人如何在全球化时代开拓进取的教科书。

1906年9月，陈芳逝世于澳门，葬于家乡梅溪，享年81岁。陈芳家族的墓碑朝着夏威夷方向，墓里葬着以他为首的祖孙3代。而夏威夷岛上的墓地里，则埋着陈芳的异国夫人朱丽亚和他们的两个女儿。隔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，一家人在遥遥相望。